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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际标准刊号:0476-031X

国内统一刊号:23-1058/I

邮发代号:14-1

语   言:中文

周   期: 旬刊

出 版 地:黑龙江省

语  种: 中文

开  本: 大16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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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时光

发布时间:2020-11-22 阅读数:31

李晓

沉  香

沉香,每逢一想起這个词,我就忍不住抽动鼻翼,感觉一股从岁月深处袭来的香气,缭绕四周。

沉香,是一种树木的名字,它属于树木中的贵气物种。这种树,表面分泌出一层金黄明亮的油脂,看花了眼,恍然以为是从树的体内,缓缓溢出的晶莹之泪。我查阅了沉香的来历,果然,这种树身上泛出的油脂,其实是受到了自然界里的雷电、狂风、虫蛀的袭击,或是遭受到人为破坏后,在树木自我修复过程中分泌出的油脂,尔后受到真菌感染,所凝结成的分泌物就是沉香。这种叫沉香的树,让我在林海中万千树木激荡起的风声里,独自投去敬意的目光。沉香之树,让我明白一个人,在经历了人世沧桑后,也许会溢出沉香树一样的泪,但最终凝聚成精神质地的琥珀,发出一种灵魂深处的动人幽香。

古时候用树木溢出的油脂,可以制中药,名字就叫沉香。明朝“药神”李时珍在他的药书里这样描述过沉香:“木之心节置水则沉,故名沉水,亦曰水沉;半沉者为栈香,不沉者为黄熟香。”凝望故国历史的乳雾袅袅中,李时珍先生衣袂飘飘,这个与蜜蜂一样勤劳的郎中,29年间穿越漫漫的大地山水,撰著52卷,全卷共190多万字,载有药物1892种,收集医方11096个,绘制植物精美插图1160幅,这就是《本草纲目》。

李时珍的这部“东方药物巨典”,其行云流水的文笔,完全可以当作一部植物志来细嚼慢咽。想一想今天,有多少植物,我们其实喊不出名字来,成为沉默的大多数,读这部书,可以呼吸到天地之间的葳蕤草木之香,还可以对植物们的家族身世来一番深切的探寻。再溯流而上,张仲景、孙思邈、王好古、朱丹溪……摩挲着这些古代医学家的煌煌大作,在苍老时光中,散发出幽幽古意沉香,这种沉香,源于他们对植物属性最生动逼真的书写,源于他们对治病救人这一行为路径的不懈探索和深厚关切。

金庸在武侠江湖里说,女人最销魂的体味,是发出一种类似麝香的气息。年少时读武侠,也梦想意外之中遇到这样一个女子,成为我生命皮囊的骨肉依附。后来我相遇的县城女子,是薄荷味的清雅,她出生在一个裁缝家庭,有一颗米粒般洁白的小小虎牙,她的家门对面,就是我常去买诗歌刊物的一家邮亭。那些年,她家每周大致吃三顿肉,红烧,慢炖,蒸炒,差不多都是这个小虎牙的女子在油烟滚滚的厨房忙碌。当我穿着劣质西装,打上皱皱巴巴的领带第一次去她家,怯生生地感到手脚无措。那天晚饭上,女子的妈为我碗里夹了好几块肥肉,我一抬头,见女子正羞怯地望着我,那眼神也分明在鼓励我,我妈给你夹的菜,快吃呀快吃呀。我似乎在一瞬间坚信了,她就是我要寻找的女子。

经历了20多年婚姻生活的世俗浸泡,华丽的丝绸,在烟熏火燎的日子里铺展成朴素温暖的老棉布。去年秋天,我和妻子去寻访当年那开着酸菜鱼小火锅、卖凉椅拖鞋高压锅的老巷子,老巷子里,驻留着我们恋爱时的时光,但老巷子早已被拆迁,取代的是幢幢耸入云天的高楼。庆幸的是,那天我们居然见到了当年老巷子里卖卤鸭的张大爷,他已经93岁了,大爷寿眉如霜,不过面色红润,还一眼就认出了我们。我们在那里的石凳上坐了一阵子,同大爷絮絮叨叨地怀着旧,昔日包浆浸透过后的老街老巷市井人家,慢镜头般一帧一帧回放,成为了过去岁月里的不朽。这样的一种怀旧,或许是生活中不经意之间的简单仪式,但世事浮沉后,依然能够重温一下岁月沉香。

一个从城市回到老家山野居住的朋友,给自己雕刻了一枚“好木沉香”的印章。他说,其实人和好木一样,有的人不在身边了,但在心里,还涌动着怀想的沉香。沉香的香,它让一个脾气火暴的人,目光里也有着梅花鹿的温良。沉香的香,它让一个迷茫的人,镇定之中找到再次出发的方向。

人到中年,熙熙攘攘中过往的纷繁人事,常常让一颗心在老屋檐下结起的层层蛛网中尘封已久,麻木而冷漠,更少了热情和关怀。这时候,特别需要一种沉香,泛动起我们生命湖面上的粼粼波光。我更想拥有的是,有几个散发精神沉香的老朋友,一直安卧在我心中。

乡  音

炎炎苦夏,于清晨微风中觅得一丝清凉。我打开微信,看城里老乡刘二娃在朋友圈里发了一组照片。照片中,掩映在山谷浓荫中的老院子上空炊烟袅袅,一家农户正推着石磨,乳白的豆汁顺着磨沿缓缓溢出。

照片中,推着石磨的大爷眉开眼笑,皱纹密布的脸上有汗珠浸出,目光里流露出驴子的温顺。我认识这位大爷,他是刘二娃的父亲。大爷今年82岁了,坚守在村子里,用草木灰种庄稼,在山坡上牧羊放牛,甩着牛鞭时常哼唱起二十四节气歌。大爷时常在家做了石磨豆腐,篮子里用藕叶垫底,乘车慢悠悠进城送到二娃家,二娃邀我上他家吃豆腐,在石磨豆腐的清香里,我被投寄到了一大片风吹绿浪的大豆田园中。

在我寄居的这个城市中,像刘二娃这样的老乡,我们偶尔在一起吃着地道的老家食物,说着老家土话,乡音未改的亲切里,让我在城市里精准地识别着老乡。比如吃肉,二娃还是叫“吃嘎嘎”,在“嘎嘎”的声音里,透出一种肉的质感,而今二娃在城里煮乡下送来的肉,还坚持着用老家运来的山泉水,在砂锅里文火细煨,食物是有灵魂的,感觉是把肉里的精华给慢慢炖出来了,喝上一口这样的肉汤,五脏六腑都浸润在肉香弥漫的温柔乡里。到某家去吃婚宴,二娃还是叫“走人户吃酒”,吃酒的优雅慢品,让你还能感受到老家山梁上悠悠流淌的风。上个月,二娃回老家吃酒,乡下宴席就摆在黄葛树下,风把树叶的身子掀动过来,一眼望过去,银亮亮一片,树下的客人们悠闲地吃着酒,这画面感觉是回到了从前慢的古代天色中,一群宋朝酒客正品着酒,牛羊在白云下的南山游荡。

最早出现的城市,距今已有五千多年历史了。我总觉得,乡音的祖籍,还是诞生在辽阔的原乡。在城市生长的大树里,婉转的乡音,就是栖息在这棵树上众多鸟儿的鸣唱。

而今在都市里关于乡愁的流行病,有时就是靠对乡音的寻找来慰藉的。来自东北的老郭,投奔这个城市已有40多年,说话依然还保留着东北方言。我问老郭,都几十年了,你为啥乡音未改?老郭呵呵一笑说:“改不了,改不了。”一个人的故土,早把一个人初来人世的根须紧紧扎在那里了。有年腊月,老郭去火车站坐火车回东北过年,他在火车站遇到两个说东北话的男人,还没上火车,三个东北男人便在火车站里的小馆子喝得微醺。老郭在火车上给我打来电话:“那人的大姑,就是我们屯子里的人啊。”

一个乡音蔓延的城市,浮现出一个城市的集体面容。打探一个城市的性格,有时得到这些方言乡音的DNA里去提取。乡音,也是血液,在一个城市的血管里奔突、融合。乡音顽强地在城市里得以流传,也让一个城市的生命力更加强大,这也是一个城市海纳百川的胸怀,汇聚起了一个城市的浩荡气流。

一个城市的乡音里,会让一个城市更具家常的烟火味儿。我去西北一个城市出差,一家宾馆老板听到我的声音后,朝我激动地扑过来相认,居然是一个县里的老乡,他免了我几天的房费,还带我去吃美食赏美景。临别时,他只对我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,就是去他那老家村子里,帮他邮寄一包庄稼地里的泥巴过去。我照办了,他把这泥巴放入阳台盆景里,还用手机视频发给我看了,盆景里郁郁葱葱的植物,是老家的土孕育出来的。

在城市里,到底还需要对乡音深情地挽留吗?有天,一个教授跟我探讨起乡音的渐渐消失,他说,在一个失去方言没有乡音滋养的城市里,城市千篇一律的語言是没有生气的,干瘪乏味的,空洞无根的,乡音的消失,就是一些文化的消失。教授跟我说,当年傅雷给远在欧洲深造音乐的儿子傅聪写信。傅雷在信里与傅聪探讨过一个问题,我们做文化做音乐,到底是要回到哪里去?在给儿子后来的回信中,经过深沉思索的傅雷这样回答:“往深处去!”

教授由此坚定地跟我说,往深处去,就是回到归依我们生命质地的根部去,回到滋养我们精神的原乡去,乡音未改,就是回到根部,与泥土相融,与大地血脉同在,永远保持着对大地的诚恳倾诉。

文  青

如果你现在对一个人称呼文艺青年,说不定那人会对你发火。那意思分明是嘲笑人家不食人间烟火,整日沉醉于文艺气息,还有那么一点神经质的意思所在。

在文艺青年泛滥的年代,大街上的风呼呼卷起他们热情行走时的裤脚,他们泛红的面色,与那些年代火烧云时的天空色彩很是相似。当年的文艺青年而今已成了一个时代的远行者,渐渐隐遁入天幕中。人到中年的我,很想找一个地方,遍访一下散布四方的文艺青年们,好好地怀一次旧,让那些记忆里的发黄底片,在光阴深水的浸泡中,渐渐显影,缓缓复活。

在我还是20多岁的年纪,我就是一个典型的文艺青年,对文学发着高烧,对眼前的现实生活,反倒呈现出迷迷糊糊的状态。

那些年,我在一个县城终日游荡,和一群文艺青年打得火热。这一群人,他们有的打扮奇特,往往长发披肩,颧骨高凸,目光如炬,还留着一撮小胡子。他们是一群骚客,整日云山雾海,烂醉如泥,他们在县城大街上横冲直撞,放荡不羁。他们衣着邋遢,我还在一个诗人的汗衫上,亲眼看见了两只长得血鼓鼓的虱子。

这一群人,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县城里的文学才俊。那些年,文学发热,用蜂窝煤炉子咕嘟咕嘟炖肉的赵大爷,也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捧着一本《人民文学》,读王蒙的意识流小说。县城里的“县花”姑娘,正和青年诗人汪某某谈恋爱,汪某某出了两本诗集,有一回我陪他走在大街上,他突然匍匐下身子接连做了几个俯卧撑。汪某某是个热心肠,好比一只母鸡见了蛋,总要骑上去孵一孵,他辅导了不少文学青年。那时的县城,喇叭裤在大街上卷起一阵灰,像一群战马猎猎走过。小彩色电视机降临县城那年,看春节晚会的大年夜,一个县城都要屏住呼吸,一个笑星上春晚的一个小品,整个县城都要笑出声来。

在我25岁那年,我加入省作协的申请被撤了下来,依我的作品,我还不够格。但那一年,在我缴纳了30元工本费后,我加入了某世界级的诗人协会。我就靠这个证件,怀着雄心壮志回到老家“招摇撞骗”了好久,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满足。有一年,一个企业拖欠我老家乡亲们的工资,我冲到这个企业的领导办公室,大摇大摆跷着二郎腿,把这个世界级的诗人协会会员证放到了桌子上,还没有开始谈判,他们就恭恭敬敬做出了三天之内付清工资的承诺。这件事以后,我在老家有了一点虚名飘荡。

为文学狂为文学痴的年代,我们那些文艺青年,哪怕是在内刊小报上发表一篇文章,也要奔走相告弹冠相庆。有一次我在县报上发表一篇文章,得稿费15元,我请县城的文艺青年们在江面上的大桥酒馆吃喝,花去了我一个月的工资。那一个月,我的生活开支比精打细算的杜甫还艰难。

当年那江面上的大桥,而今早已随着三峡工程的修建,沉没在了滔滔的水下,而属于我们的文学梦幻岁月,也在天青色的云朵中飘远了。

两年前的一天,我们通过各种渠道,当年那群县城里的文学青年再次聚在了一起。文艺小男小妖们,大都已是两鬓发白或腰身粗壮,肌肤松弛如风中枯萎的老丝瓜,忸怩之中上前来一次拥抱,时光回暖过后开启话题,但都不好意思提起当年对文学的狂热了。悄悄一问,还在像我这样以文字喂养生活的人,几乎绝迹。那次聚会,我见到了当年与“县花”谈情说爱终成眷属的那个诗人,他带着沮丧的表情告诉我,10年前就单身了,而今的“县花”,是一个亿万富翁的太太。我有些羞涩地问他:“还写诗么?”他苦涩地一笑:“我还那么傻啊?”

“我还那么傻啊”,这声音,是对那些年我们这样的文学青年,吹来的一股伤感的冷风,和我一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生人,如果你们也是这样的文学青年,我想同你们隔空打个招呼:你们还好吗?

我想告诉你们的是,像我这样一个在内心里完成自给自足的人,在现实生活里依然是那么笨拙,走得跌跌撞撞。但我无悔,我把人生的芳华时光,都吐露给了文学这虚幻的花朵,但这装点了我的人生,也让我在虚线之中找到了一个安妥身心的坐标。

农  具

有人叹息,在这个时代,传统的古村落正在消失,很多的故土已经漂移出了大地板块。

这或许已不是空悲切。在岁月中回一回头,找一个怀旧的古村,确实不是那么容易了。云烟一样的乡愁,缓缓堆积成了空中一团团凝重的灰云。

我妈就是这样一个时常怀旧的人。她来城里十多年了,发觉她一直还是把城市的家当作临时居住的客栈。而今在我妈家阳台旁放杂物的小屋子里,还挂着她当年从乡下带来的一根扁担、一把镰刀,这两样农具,偶尔望上一眼,便晃动着老家田园的风吹草动,安抚着我妈一颗憔悴的心。有次,我爸心里烦躁,偷偷把那锈迹斑斑的镰刀扔了,我妈不依不饶,闹到了要离婚的程度,我爸只好灰溜溜地出门,在垃圾箱里找回了镰刀挂上。我爸对我倾诉说,你妈啊,还是一个老农民的心。

我妈收藏的农具,远没有我的朋友孙老大那么多。孙老大是一个城市人,追溯到他家四代人以上,才种过粮。孙老大这个痴情的农具收藏者,让我与他的心,也贴得很近。

锄头、镰刀、手摇纺车、耙子、量米用的斗、榨甘蔗的器具、石磙……这是孙老大收藏的农具。孙老大在去年就说过,他要建一个农具博物馆。

孙老大捂着胸口对我说:“这些,真可以抢救一下啊,它们是我们祖先安身立命的东西。”

孙老大是城里一个小老板,不过有钱的人比他多着了,他平时也是节约的人,在外面吃饭,也爱把残汤剩水打包回家。孙老大收藏这些灰头土脸的农具,是啥意思呢?

五年前腊月的一天,孙老大陪几个城里朋友去他老家乡下溜达,老孙和几个友人,差不多是在杂草丛生的路上打着滚找到亲戚家老屋的。一个亲戚那天给他们几个人煮午饭,正要把一个吹稻谷用的风车劈了,准备用柴火炖腊肉。孙老大顿时喝住那人:“给我留下,留下!”一个风车,就那样在半空中抡起的斧头下抢救了回来。那亲戚幽幽的语气说,都在外面打工,也不种粮了,留下这东西有啥用啊。孙老大抚摸着老风车,摇动摇柄,呼呼转动的风把衣衫掀起,他突然一把搂抱住风车,喃喃地说:“这都是我们祖辈的宝贝啊,得留下,留下……”这个风车,被孙老大扛回了城里。

孙老大向我说起一件事,他说有天深夜惊醒,梦见屋子里的风车自个儿转动了起来,让屋子里流淌着风……孙老大说,风车是有魂的啊,它肯定是回想起了稻谷归仓的日子了,那是一个风车忙碌的季节。

我去孙老大的屋子里,看望过那个风车,它由漏斗、风鼓和三个排泄口组成,风雨侵蚀,岁月包浆浸透,它已呈灰白颜色,让我顿时想起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,用嘴一口一口吹着稻谷里的稗子,每一粒稻谷,都经历了风雨雷电。这样一个风车,它呼呼掀起的风,把稻谷、麦子、高粱里的杂物抛开,留下结实饱满的粮食,养育着大地上的人。

孙老大收藏农具的行动,从此一发不可收。几年来,他深入乡村农家,从那些蛛蛛网爬满的破烂破旧农房里,运回了一个一个农耕时代的传统农具:独轮车、老纺具、犁、耙、石磙、碓臼、辘轳、打铁的老风箱、拉粮车……这些沧桑的上千件老农具,摆满了孙老大整整两个大房间。孙老大常常就坐在屋子里,怔怔地望著他那些收藏的看家宝。“你轻一点啊,轻一点……”每逢有人出于好奇心跑到他屋子里摸着这些老农具,孙老大就在旁边一遍一遍地叮嘱。

孙老大家有一个车库,不过车库里没停车,掀开车库里覆盖的塑料薄膜和厚厚的柴草,有他收藏的一辆饱经风霜的“牛车”。这件祖传的农具,有三百多年历史了,是庄稼人拉粪拉粮食用的,而今套上牛,还可以拉着走。每个轮子有一百多斤重,“车”走动时,四个轮子转起来会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。孙老大给几个朋友演习过一次,让我恍惚中回到了春秋战国时代,更让我的脚踏到了地气蒸腾的大地之上。

孙老大在城里的农具收藏“馆”,让我们这些有乡愁绕心的人,在城里也仿佛看到了屋顶上的炊烟袅袅、农人匍匐大地的佝偻身影,也听到了布谷鸟的歌唱。

老  床

去年给爸妈的老房子搞简单装修,看见一张褪了漆的老床放在房子里,顿觉碍事,索性把这张老床搬到楼下,通知院子里的柳大爷把床领去。

柳大爷是捡废品的,地上一张纸,他也要躬下腰拾起来,有时在垃圾桶里发现一个纸盒或是玻璃瓶子,就跌跌撞撞跑过去,哆嗦着手捡起来,脸上犹如矿主发现矿藏的惊喜。几天后,我爸妈走亲戚回家,一进屋,见屋里那老床不见了,我爸双手抱头,痛苦地骂出了声,肯定是那个败家的,把我的老床又送人了。我妈给我打来电话,声音里几乎是带着哭腔:“那可是我和你爸结婚时用的老床,都52年了。”想起我妈进城那年,小货车上拉着满满的家当,装稻谷的柜子、一捆尼龙袋、一把柴刀、一把镰刀,我妈总认为这些东西在城里有用场。小货车上,最显眼的,就是爸妈在乡下睡觉的那张老床了。

我去爸妈的家,见到我爸,他带着可怜的神情问:“床呢?”我找到了柳大爷,他正准备给老床上漆,说这样的老床而今难找了,准备留着自己用。我用100元钱把老床“赎”了回来,还给大爷鞠躬,谢谢您啦。柳大爷满脸惊讶。等我把床让人搬回了家,我爸我妈一下扑了上去,两人同时双手抱床,眼泪簌簌而落。

想起有年秋天,我去乡间看望一个老太太,她是一个朋友的长辈,那天正好是她93岁生日。老太太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屋里一张老床上,光线从安有几块玻璃瓦的房顶落下来,似有灰尘在光中浮动,也正好照在老太太脸上,一道道皱纹,如纠结纵横的树皮。那是一张典型的长寿脸,眉骨舒展,鼻梁挺拔,长耳下垂。

老人坐的那张老床,据说有100多年了。雕工精湛,有浮雕花样,麒麟,大小飞龙盘旋,表面似有斑驳镀金。尽管深褐色的漆已大多脱落,但木质尚好,发出明晃晃的光。这床宽大,正面有榻,左右两边配备精致典雅的小柜,还有梳妆台。老人的后人告诉我,这老床,是先人留下来的,老太太嫁到这里来做媳妇时,老床再次上了红亮亮的漆,作为洞房新床,她在这里哺育了8个儿女,而今,这个庞大的家族开枝散叶,在一张全家福的照片上,环绕在老太太身边的,有200多人了。

我一寸一寸抚摩着老床,这是在抚摩过去一寸一寸的时光。老人在旁边咧开没了几颗牙的嘴,笑呵呵地望着我,她那天特别兴奋,似乎愿意让我这样一个陌生人来打扰她宁静而寂寞的生活。我想起有一年,也是在乡间,看见一个放羊的女人,她竟在草丛边拿出一个小镜子梳头,我生怕惊扰了她,后来才知道,她竟是一个聋子。在那种乡间的寂静中,我感到了内心的轰鸣,不然风怎么突然那么大,刮得我头上的帽子都飞起来了。

我摩挲着老床,突然感到手上毛茸茸的,真像手上长出一层老毛来了。抚摩旧日岁月,都是这种如长了老毛的感觉吧。凝望着这老床老木,想起当年它从深山来,被一些手工匠人缓慢打磨成床,有一对新人,躺在这床上缓缓老去,经历了相爱的亲昵,烟火人生里的争吵,艰辛日子的熬炼,还有生离死别……想起一些新生命初来人世时的啼哭与喜悦,遇到磨难时咬咬牙又挺过去。终于,一个家如大树蓬勃,子孙兴旺繁衍。

这老太太的老伴儿,20多年前就走了,也许,早经历了另一生的开头。我握住老人的手,真如握住了老树皮,一根根青筋绽露,血管里的血,正大河一样渐渐袒露出干枯的河床。回头再望老床,突然感觉一股苍凉的风朝我吹来,那是老床的木头,回到了它的前世,站成了林中的树。

古  村

入秋以后的第一股凉风,掀起了我的衣襟,我正赶在回到古村的土路上。土路上行走的人,神态安详,目光明亮。

秋天的古代天空,一大朵一大朵白云,在风中落下来,是我看花了眼,那是芳草萋萋的古坡上流动的羊群。

这其实是沿着想象之中一条虚线的行走,一条通往古村的土路,总是与城市的马路交错相向,让我心生恍惚,我伸出的一只脚,是不是同时踏向了两条道路。听,在小屋里温酒的孟浩然在喊我,“绿树村边合,青山郭外斜”,就是他在诗里描述的这个村子,池塘中一大片一大片粉色的荷花开了,远远望去,水香弥漫的池面上,亭亭荷叶如摊开在水面中的碗。孟浩然就用那晃动着露珠的硕大荷叶,包了肉在柴火灶里做粉蒸肉,油而不腻,肺腑里吸入荷的清香,把全身的毛细血管都贯通了,轻盈得想从古坡上腾空而起,化作一朵逍遥的白云,永久地凝望着古村大地。

秋天是适合远足的季节,我是这么强烈地想回到古村去,那里栖息着我的灵魂。我那古代的村庄,古树参天里送来的滚滚氧气,还常把我的肺叶在青山绿水的画卷中次第打开。

随便说说一个古村,比如宋朝开封城附近有一个村子,它就是柳村。柳村古树盘错,各种大树把村庄搂抱在怀里,其中有一棵气势磅礴的大树,它粗壮的腰身,要让十多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住。在这棵大树浓荫下,枝叶缝隙中筛下的是岁月流光,宋朝一代一代的文人骚客都坐在下面品茶吟诗,心情大好时,就去旁边池塘中搞一次曲水流觞。最美的是在秋天,风吹稻浪,整个村庄都在稻香里醉了。中秋月光下,看朦胧柳村,它就是在月色下悬挂的一幅古代中国山水画。从宋朝那“田园广野,周遭青缕如烟,四下里绿茵似染,转屋角牛羊满地,打麦场鹅鸭成群”的村庄望去,熹微的天色如宋朝青花瓷,四下绿海起伏。在这样的村子里,如果遇到雨天,我便披蓑戴笠,扛着宋朝的那把小锄头,去天光云影下的土地上耕作。中午回家,娘子早为我温好了酒,我就喝着那酒,吃着宋朝的牛肉,午睡一会儿后起床,去屋檐下张开嘴,接上天降下的雨水润润嘴唇,有云层里的气息。

一个古村,有时就是一个家族血脉的发源地。来看一看古代那些村庄的名字:常庄、韩村、侯村、路根、梨园、西徐、营二里、西李王庄、东李王庄、东张庄、新刘庄……这些村子的名字,大多按照村人姓氏、山水地形、植物名字命名。世界那时还太新,村庄由此在水气蒸腾中,凝结成了这样一些饱蘸大地琼浆玉液的名字。在明朝有一个村子,叫流霜村,一听这名字,就浮现起一个村庄在风吹草动中如线装书一样掀开,在村庄的封面,我仿佛看到了老井边一棵树上,停留着一只白色的乌鸦。月落乌啼霜满天,就是那个村庄凝固的表情。到了节日年关,又有多少归心似箭的游子,穿过风雨迢迢的茶马古道,走在村庄的山冈田野中,古代的村庄,流淌蔓延着中国最古老最醇厚的乡情。

最早的古代诗集《诗经》,其间弥漫的气息,也是来自春秋時代村子里的草木吐香。古代文人中,流传下来关于村庄的浩瀚诗歌,根据这些描述,我可以把古代的村庄,在天幕下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。

去看看当年陶渊明的村子:“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。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。”还有唐朝雍裕之的村落:“尝闻秦地西风雨,为问西风早晚回。白发老农如鹤立,麦场高处望云开。”在这些村子里,庄稼如浪起伏,也有民歌悠悠中的幼稚牧童,流落乡野间仙风道骨的江湖高人,还有大树屏风后半遮半掩的乡村酒肆——某天,我一定扛花提酒来见你,去那山影深沉、槐荫渐没的古村,与你畅饮一回。

古代的村庄,在参天古木的掩映中,在滴答的雨声里,在旧时的月色下,那些荆棘缠条的茅篱小屋旁鸡鸭成群,青砖碧瓦房上如鱼鳞起伏,都成了我最绵长乡愁的一部分。

都市里秋风渐起,让我衣袂飘飘羽化而去,降落在古代村庄的屋顶,化为一只婉转鸣叫的鸟,与古村的草木一同呼吸啁啾。

火  柴

火柴,在我童年时生活的乡下,生火,点烟,放鞭炮,大都是靠这个。

不过乡下开拖拉机的崔师傅是个阔绰一点的人,我见他在村子里转悠时,用的是比较稀罕的打火机。崔师傅给人点烟,大拇指一按,“喀嚓”一声,一团绿光跳跃,崔师傅满足地露出满口黄牙。崔师傅在村子里的土公路上开着拖拉机突突突猛跑时,也是露出这样得意的笑容。

有一天放学路上,崔师傅正开着拖拉机撒野似的狂奔,他突然看见来村子里检查农业生产的一个公社干部,崔师傅猛踩刹车,从驾驶台跳下,恭敬地递上烟,掏出打火机点火。公社干部贪婪地吸上一口烟,吐出一口烟圈,眯眼望着烟圈说:“老崔,这个月公社来了一批化肥,我给你搞了2000斤指标。”崔师傅弓着腰连声感谢,我见他口水也流出来了,他掉了两颗门牙。见我在一旁慌慌张张打望,公社干部问崔师傅:“这是哪家的娃?”崔师傅答:“这是村子里老李家的娃,在学校作文写得好。”公社干部点点头:“好,好,我认识他爸,县城里的干部。”然后和蔼地蹲下身说,娃啊,你好好读书,做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,长大了也开崔师傅这样的拖拉机,公社给你赞助几百块钱买拖拉机如何?我摇摇头,不识趣地说道:“我不开拖拉机,烟子大,我要开飞机。”公社干部哈哈大笑,娃娃啊,哪儿有那么多飞机开哟,我们全公社,也没一个飞行员。

我的堂伯,他不抽烟,但衣服口袋里总带着火柴与烟,我常看见,瘦小的堂伯躬着身子给人装烟、点火的情景。堂伯首先舔了舔指头,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,有时还把烟喂到人嘴里,然后摸出火柴,先把火柴头放在鼻边嗅了嗅,感觉是在嗅火柴头是不是受潮了,再小心地擦燃,腾出一只手蒙住火光,倾着腰身给人含在嘴里的烟点燃。等堂伯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,他便嘿嘿笑着,等候抽烟人的吩咐。有一次,堂伯给人点烟时,烟雾呛得他猛烈地咳嗽起来,他蹲下身去,蜷缩成一团儿,双手抱住脑袋压抑住咳嗽声。我堂伯总是那么谦卑的样子,软软耷拉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,目光如老驴温驯的眸子。

我進城工作那年,才19岁,堂伯给我送来一个打火机,郑重地说,侄儿啊,这个用得上,你给人装烟,要是人家没火,你还得给人家点上。我说,伯,我还是要一盒火柴吧。堂伯乐得放声大笑,那是我见过他笑得似乎最痛快的一次,他一直活得战战兢兢,走在村子里的大路上也如在走钢丝。

堂伯果然去找来一盒火柴送给我,火柴盒上,是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驾驶着拖拉机的图画。

我保存堂伯送的这盒火柴,差不多也有10年时间吧,这是一种很奇怪的行为。在城市阴雨绵绵的昏沉天气里,在盈盈秋水涨满一条大江时,我想擦亮一根火柴的光,柔柔地温暖一下我的心,抚慰一下风尘滚滚的世俗疲惫的日子,但那尘封已久的火柴,早已受潮,无法擦燃了。有一天,我温习了一遍童年在乡下的动作,把火柴一根根取出来,摆放整齐,怔怔地望着,纤细的火柴梗上托着一个火药帽儿,好像一群孤独的小娃娃。然后,我把一根根火柴放入火柴盒子里,掩上盒面,俨然存放着一些岁月里等待再次燃起的光影记忆。

凝望一根火柴,它确实会给我带来时光胶片上浮出的一些镜头。在乡下老鱼鳞层叠似的青瓦房顶,缕缕炊烟是村子的魂魄,柴火灶前,我的亲人与乡亲们擦燃一根火柴,把柴木“轰”地一声点燃,老树疙瘩燃烧时,喜悦地发出如豪爽之人的朗朗大笑,我奶奶说,那是客人要来的预兆;在乡下老井边的皂角树下,乡人们碰头见面时,相互掏出火柴擦燃给对方点上一支烟,这是现在乡村里快要灭迹的一种礼仪,火光中,映出乡人们老土一样质朴粗糙的脸;村子里一对为土地界限闹矛盾的男人,有次见面,其中一个男人沉默中掏出火柴给另一个还气鼓鼓的男人点燃了烟,烟火闪烁中,彼此心里的疙瘩也烟消云散了……

哪个有心人,从天幕里伸出手来,送我一根从岁月角落里拾起的当年火柴,擦燃,一股木质的沉香吸入肺腑,微光颤抖,那逝去了的温润年代,缓步归来。

责任编辑  韦健玮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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